第十五章清明-《砯崖2》
第(2/3)页
肖童连忙上前扶住他,双手合十在胸前,轻声宣了一句 “阿弥陀佛”。她伸出右手,掌心粗糙却带着温温的暖意。左手大拇指稳稳摁在屠工右手掌心的穴位上,稍稍加了点力道。
“哟!酸、胀、啊!” 屠工猛地喊出声,像是堵塞的经络突然通了,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来,脸上的蜡白也淡了些。
“没事了。” 肖童收回手,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,“您别慌,昨天给老太太扎的小车上本就配了司机,许是老人家在那边想添些人手,才托梦给您。我再给您剪套伺候人的纸活,门房、童子、丫头、婆子、佣人,煮饭的、开车的、打扫庭院的全都备齐,老太太那边有人照料,自然就不会再惦记您了。” 说话间,她从摊板下抽出一张裁好的紫色宣纸,这纸韧性好,剪裁不易破损,是做祭祀纸活的上等料子。
肖童手指翻飞间,纸张先上下对折、左右对齐,中间再细细折三折,最后叠成棱角分明的不规则菱形。她从帆布钱袋内侧摸出那把磨得发亮的金色小剪刀,“嘎巴嘎巴” 的剪响声在清晨的棚子里格外清脆。纸屑像碎蝶似的簌簌落在脚下,转眼积起薄薄一层。 不过片刻,肖童展开纸团,一组镂空纸人便显露出来:门房戴小帽、持门环,搬柴童子扛细木,烧火丫头系围裙,佣人捧食盒,婆子挎竹篮,个个眉眼清晰、神态鲜活。她又从笔筒抽出一支狼毫小楷笔,蘸少许朱砂红墨,在每个纸人胸口细细写下身份,末了特意在两个戴司机帽的纸人上加重笔力,写上 “专职司机” 四字。
“您看,送这些下人过去,老太太在那边有人伺候吃喝、打理琐事,再也不用操心车子无人驾驶,心里自然安稳。” 肖童把纸人轻轻折好,装进印着莲花纹的黄纸袋,递到屠工手上,又细细叮嘱:“您待会儿去墓地,在老太太坟前焚烧即可。放心,老太太定会保佑您长命百岁,身体康健。”
屠工接过纸袋,指尖碰到纸页的瞬间,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。他下意识摸了摸额头,冷汗已然干透,原本蜡白的脸颊渐渐泛起红润,神色也恢复了几分精神。 “我妈…… 不会再寻我了?” 他喃喃自语,站起身时腰板不自觉挺直,先前的狼狈一扫而空。
“您放心,定然不会了。” 肖童笑着应道。
屠工连连道谢,双手紧紧攥着纸袋,脚步沉稳地走出铁皮棚。晨光穿过棚顶缝隙落在他身上,重又透出往日气宇轩昂的模样,背影挺拔了许多。 正清明的晨光刚漫过金山市场路边摊的铁皮棚顶,棚缝漏下的光斑还未铺满地面,肖童的摊位前就聚起了不少人。姐姐放假,表妹弟媳歇工,就连学堂的孩童都放了假,一大家子全都赶来搭手,本就狭小的铁皮棚愈发热闹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。 表妹刚踩着碎步往五楼赶,肖童的姐姐就挎着布包赶来了。她熟门熟路站到表妹昨日售卖蜡烛的位置,这处正对市场入口,往来客人第一眼便能看见。反手拽过搭在棚柱上的藏青围裙,围裙粗麻绳腰带绕腰两圈仍有余量,系了个紧实死结,胸前布兜宽大,足足能塞进一颗小西瓜。
“来,零钱备好。” 肖童弯腰从钱箱抓出一把硬币纸币,塞进姐姐的布兜,沉甸甸的重量把兜子坠得往下沉。 没等姐姐整理好围裙,表妹的弟媳也喘着粗气赶到。她扎利落马尾,额角覆着一层薄汗,径直站到姐姐身侧,取另一套同款大围裙系好,布兜刚束妥,肖童又抓来一把零钱递过去。市场大门前四个摊位很快各就各位:姐姐守蜡烛摊,弟媳看管香摊,大弟十三岁的儿子搬小马扎守在最外侧纸钱摊,手里攥着记账小本。
表妹的大弟斜坐在大排档对面的摊板前,膝盖裤缝缝着一块耐磨厚补丁,是早年工地流行的样式,当初置办花了几百块。他捏着一只脱胶的纸扎鞋对着光线细看,指尖沾着黄胶,黏糊糊蹭在裤上也不在意,往开裂处抹上胶,自嘲啧了一声:“啧,想当年我也是揣着图纸跑工地的人,如今反倒修补纸扎鞋子,这落差实在让人感慨。” 嘴上调侃,手上动作却细致轻柔,小心对齐纸鞋边角,生怕戳破单薄纸壳。
表妹的母亲拎竹篮缓步走来,篮里装着给孩子们准备的粽子。她坐到外孙守着的摊位旁,一边看摊,一边照看熟睡的外孙。
“五色纸嘞!一张一色,祭祖专用!高香蜡烛一应俱全咯 ——” 清亮的吆喝骤然响起,是肖童姐姐的女儿。校服裹在围裙之下,领口露出半截红领巾,她跑到大排档前的摊板旁,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纸钱叫卖,清脆声响穿透市场嘈杂。不多时,胸前布兜被零钱撑得鼓胀,拉链紧绷合不拢,露出几张卷边红钞。
肖童同族的侄儿、侄儿媳骑着三轮车赶来,车斗装满补货。二人二话不说分头忙活,侄儿接管高香摊,侄儿媳守纸扎屋摊位,瞬间填满剩余空位。各个摊位都有人专职照看,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。 肖童与折返的表妹成了四处补位的 “游击队员”。表妹刚从棚后搬来一捆高香,转头看见姐姐的蜡烛摊货品空缺大半,抱起一摞烛台就上前补齐,帆布鞋底摩擦沥青路面,发出沙沙声响;肖童刚给弟媳的布兜添足零钱,又见侄儿兜里外露红钞,快步上前抽出揣进怀中,蹲到柜台下方,掀开塑料布,打开带铜锁的抽屉存放钱款,锁舌 “咔嗒” 扣紧,再用布将抽屉严严实实盖住,不露一丝边角。这抽屉存放全天营收,半点马虎不得。 大排档的油烟混着炭火气息飘来,肖童正擦拭几块工地模板拼成的简易桌,桌面由两座半人高水泥墩架起,墩身布满青苔印记。棚中铁丝架垂着一根塑料红绳,绳头系一支纯狼毫毛笔,笔尖浸润饱满,下方悬着一瓶 “小溪牌” 碳素墨水,玻璃瓶坠得红绳拉出浅弧,瓶盖拧得密不透风,瓶身标签平整无卷边。桌面散落圆珠笔、记号笔,桌角压着四张覆膜路引模板,印刷的 “故显考”“故显妣” 经日晒字迹变淡,边角却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发亮。
“岳字啊,丘山摞一块,岳母的岳,丘山摞一块,岳父的岳也是丘山摞一块!”听见顾客问“岳”字怎么写,肖童直起身,沙哑着嗓音回答后还加一句:“上下摞。”。她踩着旧布鞋在桌边来回走动,瞥见有人照搬模板抄写,当即扬声提醒:“别原样照抄!白星海是别家先祖,你家长辈姓啥,不要写错了。” 那人慌忙拿笔涂改,耳根涨得通红。一旁穿灰外套的妇人正要落笔,又被她拦下:“锦业是老孙家孙辈名号,老王家的万万不可写,若是烧错,先祖夜里定会寻你来着!”风卷来对面大排档锅铲碰撞声,红绳晃动得愈发剧烈。肖童搬出一捆捆红纸包裹的细香堆在桌角,指尖刚触到塑料包装,就有客人递来钱币:“二十捆细香,三十块。” 她头也不抬,指尖勾过五十元纸币塞进围裙兜,另一只手把香摞到客人怀里:“有点沉,您拿稳了。找您二十,清点好 ——” 话音未落,又有人轻戳她胳膊:“老板娘,我不会写……” 肖童立刻站到桌前,胳膊一挥铺开三张毛边纸,笔尖轻点纸面:“祖籍何处?山东?吉林?辽宁?黑龙江?” 目光锁住来人,笔尖已然落纸。“黄三太爷、黄三太奶……” 男子刚报完称谓,她的笔已经写到落款,“拿好,下一位。” 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往前凑了凑:“霍家老太,北京市密云县……”“穆家岭刘林池村,对吗?” 肖童接话飞快,笔锋稍顿,“穆桂英的穆,没错吧?” 老太太连连点头,她递过写好的纸,同时开口询问下一位客人:“内蒙古?奈尔曼琪?”“邰那仁…… 朝格鲁……” 对方口音浓重的话音刚落,她立刻切换地道蒙西腔复述一遍,笔下 “朝格鲁” 三字刚收,旁边黑龙江汉子已经报出 “五常县”。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,肖童的口音灵活转换,河北土腔刚落,河南豫剧腔调接踵而至,转瞬又是东北黑土地醇厚语调。一众背井离乡之人攥着模板站在一旁,看着她一人同时应对数位客人、提笔书写,还能清晰报出香烛价钱,心中感慨万千,终究不曾多言。
大排档外飘来炒田螺的香气,棚顶红绳上的狼毫笔不停摇晃,桌角记号笔空了大半盒,笔帽散落一地。一名穿黑夹克的东北汉子接过写好的包袱纸,目光落在棚架悬挂的毛笔上,伸手就要去扯红绳,洪亮嗓音盖过远处肉铺的剁肉声:“哎,妹子,这毛笔怎么不用?挂着当摆设吗?”
肖童正低头给记号笔加注墨水,墨渍蹭上蓝布围裙,闻言没有抬头,手腕一翻灌满墨水的笔丢回盒子,语速轻快利落:“记号笔好使!这狼毫墨干得慢,风一吹字迹晕开,十张能废八张!”
汉子 “哦” 了一声,视线落到墨水瓶上,指尖触到冰凉玻璃瓶身,想要往下拽:“那打开给我瞧瞧,纯狼毫配好墨,写出来字迹肯定鲜亮。”
肖童这才抬眼,伸手勾住系墨瓶的红绳轻轻上提,恰好避开他的手。指尖摩挲瓶身标签,另一只手拿起全新记号笔在纸上划一道,语气干脆不容商量:“别,这墨水十分金贵着。” 说着将墨瓶往棚架内侧推了推,红绳绷得更紧,瓶身轻轻晃动,却始终稳稳悬着。
汉子愣了片刻,看看肖童护着墨瓶的模样,又瞧瞧桌角堆积如山的记号笔,忽然笑了:“行吧,行吧,记号笔就记号笔,只要先祖认得字迹便好!” 说完拿起笔,转身凑到模板旁书写。
肖童松开红绳,指尖拧紧墨水瓶铁盖确认严实,才重新低头忙活。 笔在肖童指间转得飞快,刚用吉林口音念完 “章恩厚老爷子”,眼角余光看见柜台里的微宝被表妹的儿子抱在怀中,胖乎乎小手攥着硅胶安抚奶嘴。 肖童笔尖在纸上顿出一点墨痕,立刻切换山东腔应答客人:“菏泽市,没错吧?” 趁客人低头核对的间隙,她又铺开新纸落笔:“周坨子镇周坨子村?”“高家屯。”
柜台另一头的表妹被客人围得脱不开身,蓝布围裙沾了一块墨渍也浑然不觉,一口地道桂林话高声吆喝:“庙头镇来的客人?红纸在这,一摞?” 弯腰从纸箱翻出一沓大红纸,指尖轻敲桌沿,“四塘乡人用红纸。” 转头又对另一客人扬声,“六塘南边山区要五色纸!红、黄、绿、紫、白,白纸必不可少,寓意子嗣绵延。” 有人嫌价格偏高,她把纸张平铺桌面:“一元一张,五张一共五元,多烧多得!”
日头升至头顶,大排档油烟淡了许多。肖童递出写妥的包袱纸,朝斜对面火锅店高声呼喊:“老板娘,备两锅火锅,不要猪脑!” 火锅店玻璃门 “吱呀” 推开,老板娘从收银台后探出头,丸子头左右晃动,眯眼清点肖童摊位前的人数:“二十八个人呢?表姐!比昨日多六位,昨天一锅饭菜吃得精光,今天两锅恐怕都不够!” 想起昨日空得能敲出声响的高压锅,她忍不住抿嘴轻笑。 “换大号锅炖煮!”
肖童一边替客人书写路引,一边打趣,“不要别蛋。” 老板娘先是一愣,随即拍着柜台大笑:“舅舅回来了!舅舅回来了!”
“那也别把卖盐的打死咯!” 表妹刚把一沓五色纸递给客人,抽空插了一句,手上还比出挥棍的动作。
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