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生计寒-《砯崖2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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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小唐哥见柳盈玲杵在原地没动,把喇叭绳往腰带上一缠,金属外壳磕在裤扣上 “当” 地响了声。这动作带着点不耐烦,却没真的发火。他迈着步子往路中间走,擦得发亮的黑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“噔噔” 的声响在晨雾里传得远,带起的细灰飘到柳盈玲的棉袜筐边,落在透明包装袋上,像撒了层薄霜。

    他没去拽柳盈玲的胳膊,只用指尖捏着最上面那只棉袜的包装袋,声音比刚才的喇叭声沉了些,却少了几分厉色:“不是跟你较真。上面检查的车十分钟就到,你摆在这儿挡道,我这饭碗就得砸。你总不能让我丢了差事,反过来清你的摊位吧?”

    柳盈玲慢慢抬眼,眼尾泛着红,像是熬夜时揉多了,连瞳孔都蒙着层雾,睫毛上沾的细尘被晨光映得发亮。她没看小唐哥,目光黏在脚边那几摞碎花围裙上,围裙的布角被风吹得卷起来,蹭着水泥地的灰,像她此刻皱巴巴的心情。说话时喉结动了动,像是要把堵在喉咙里的哽咽咽回去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连湖南口音的卷舌都软了:“我…… 我进不到便宜货。” 就这一句,没了刚才 “巴不得拆了” 的狠劲,只剩藏不住的委屈。

    旁边卖布的孙玲早攥着软尺走过来了,软尺在手里绕了两圈,怕蹭到柳盈玲的棉袜。她从小唐哥手里轻轻接过棉袜筐,指尖碰到柳盈玲的手,凉得像刚沾过晨露,便笑着朝小唐哥摆手:“哥,别跟她计较。她是刚来的湖南妹子,没本地的进货渠道,上次去批发市场,还是我陪她去的 —— 人家批发商看她生面孔,货都不给挑,别说让价了。” 话里替柳盈玲解释,语气软和,像在劝自家亲戚。

    卖鞋的广东佬也叹了口气,把手里刚擦到一半的胶鞋往摊架上一放,走出去弯腰去搬起摆在路中间的小方桌:“妹子,先挪进去嘛。” 他直起身时喘了口气,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比搬桌子时的喘气声还轻,“等检查的走了,再帮你把货摆出来,犯不着跟自己较劲。” 说着,还往铁皮棚那边指了指。

    邓老大也掐了手里的烟,烟蒂捏在指缝里没扔 —— 怕掉在柳盈玲的棉袜筐边。他手抄在裤兜里,往路中间挪了两步,脚把地上的碎纸片踢到一边,腾出片干净的地方,没说话,却冲柳盈玲点了点头,那意思是 “听他们的,先挪”。

    柳盈玲的肩膀颤了颤,伸手去扶棉袜筐时,指尖刚碰到塑料筐的边缘,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电话。那会儿她刚蹲在铁皮棚最里面的阴影里,就着手机屏幕的光算当天的收入 —— 卖了十六双棉袜,赚了十八块。孩子的电话突然打进来,声音怯生生的:“妈,学校要交资料费,老师催了两次了,说再不交就不让领卷子。” 她攥着手机,指甲掐进掌心,嘴上硬着说 “妈明天就给你打过去”,挂了电话才敢把手伸进口袋摸 —— 里面只剩三张皱巴巴的五块、两张揉得发软的一块,连个十块的整钱都没有,连明天的早饭钱都凑不齐。

    “我进的棉袜,比别家贵两毛。” 柳盈玲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带着哭腔,却够周围的人都听见。她抬手抹脸,指腹先蹭到鬓角的碎发,发梢沾着晨雾的湿,混着眼泪,擦过脸颊时凉得发颤。没敢用劲揉,可眼泪还是没忍住,顺着指缝往下掉,“嗒” 地砸在最上面那只棉袜的包装袋上。透明的塑料上,湿痕先缩成个小圈,接着慢慢晕开,把印在上面的 “纯棉” 字样泡得发虚,像她刚才硬撑的底气,一下就软了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进货渠道,没老顾客。摆了半个月摊,最多一天卖 20 双,连摊位费都凑不齐……” 说到最后,声音带了哭腔,像被风吹得发颤的棉线。

    小唐哥没立刻接话。他先是微微蹙了下眉,目光像蘸了点沉缓的墨,缓缓扫过围在跟前的几个人:孙玲手里还绕着半截米白色软尺,尺身沾着星点布料的纤维,软尺尾端的金属坠子还轻轻晃着;广东佬敞着半拉衣领,细密的汗渍凝在皮肤上,他却只抬手胡乱抹了把脸,压根没顾上擦干净;邓老大指间还捏着半截烟蒂,烟丝已经熄了,只剩点焦黑的烟灰黏在滤嘴上。

    空气里还飘着点烟味和布料的棉絮味,小唐哥忽然抬起手,拇指指腹轻轻蹭过胸前的党徽,党徽边缘的磨痕里嵌着点灰,是昨天帮卖菜的阿婆搬竹筐时蹭的土;他拇指蹭过镰刀锤头时,指腹的老茧卡在纹路里,像把自己的力气也嵌了进去。这枚徽记戴了十年,从管厂区治安到管市场摊位,磨亮的不是金属,是见了太多谋生难后的软心肠。他擦得很轻,却很仔细,直到党徽上的镰刀锤头重新透出冷亮的光,才直起身,攥紧手里的铁皮喇叭转身就走。喇叭绳在他手腕上晃了晃,脚步迈得又快又稳,鞋跟敲在水泥地上,发出笃笃的响,像是赶着去赴什么要紧的事。

    柳盈玲慢慢站起身走进铁皮棚子,晨光已经漫过铁皮棚的顶,照在棉袜上,把白色的棉线映得发亮,她又坐在小马扎上等候着顾客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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